朱厚照的回应很简单,不打不骂,全部迁调南京。
    继续上疏?
    山高水远。比起在神京找茬,好歹能耳根清净两日。
    这种情况下,弘文馆讲学的时间自然缩短,地点也改为东暖阁。
    看着朱厚照脸上的两个黑眼圈,杨瓒只能叹息。财政紧张,朝中内宫都不消停,难怪烦躁成这样。
    “陛下,臣闻太仓印已累至三十万,当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    朱厚照没说话,抽出一封奏疏,递给杨瓒。
    “杨先生看看吧。”
    杨瓒行礼,告罪之后接过奏疏,看清上面的内容,不禁皱眉。
    “重开宁夏马市?”
    论理,不是不可行。能联络瓦剌,刺探鞑靼消息,充实边防储备,是一举三得的好事。
    但提出的人是安化王,就不得不可令人深思。
    “朕信不过安化王。”
    弘治帝留给朱厚照密旨,安化王赫然在需警惕之列。兼有锦衣卫递送的消息,朱厚照警觉心更甚。
    “此事,内阁可有计较?”
    “刘相公认为可行,李相公认为当谨慎,谢相公倾向李相公之意,至今未有决断。”
    朱厚照提起笔,斟酌片刻,重又放下。
    “杨先生认为此事可行否?”
    “陛下,臣以为,市马可行,然地点不应在宁夏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“臣在翰林院翻阅卷宗,得知太宗皇帝时,曾于广宁开设互市。”杨瓒顿了一下,看向朱厚照,道,“其为北直隶所属,地靠朵颜三卫,当比宁夏更为适宜。联络瓦剌之事,可交由三卫忠勇之士。前番鞑靼离间之策,亦可消弭。”
    “广宁吗?”
    沉吟片刻,朱厚照道:“张伴伴,让刘伴伴取舆图来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张永退下,朱厚照笑道:“朕就知道,杨先生一定有办法!”
    杨瓒拱手,心中所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。
    “陛下,臣有事上请。”
    “杨先生尽管说。”
    “臣闻涿鹿之事已解,欲同来京族人一同返家省亲,还请陛下恩准。”
    朱厚照没有马上答应,抿着嘴唇,足足过了五分钟,才点头道:“好吧。”
    “谢陛下隆恩!”
    “不过,”朱厚照又道,“朕百事烦心,实离不得杨先生。杨先生还需早去早回。”
    “臣遵旨。”
    无论如何,放人就成。
    又过两刻,杨瓒起身离宫。
    现今的讲学,早已变了味道。不只杨瓒,谢丕和顾晣臣也有同感。比起讲学,他们更像是“幕僚”,凡朝中大事,内阁呈送奏疏,天子多要询问三人。
    顾晣臣和杨瓒没有条件,无人可以解惑。
    谢丕回到家中,将事情告诉亲爹,谢迁沉默半晌,破天荒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“丕儿,努力吧。”
    谢家今后,说不得都要靠二儿子。至于喜好兵书,官任兵部,掌事武学,谢阁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随他去吧。
    第六十六章 省亲 一
    岁暮天寒,滴水成冰。
    进入十二月,神京城连降数场大雪,泥砖木墙俱是一片银白。
    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役顶风冒雪,穿了两层夹袄,仍抵不住刺骨的寒风,冻得耸肩缩颈。每每巡城归来,总会挤到火盆旁,暖和起僵硬的手脚,才觉活了过来。
    皇城十二门,卫军由一日两岗改为一日一岗,轮值还有热汤。饶是如此,数九寒天,在城头站上两个时辰,也足够要了人命。
    在城门洞前盘查的卫军尤其难熬。
    天子下月大婚,顺天府有令,出入京城的车马人员必须严查。锦衣卫和东厂的探子四下走动,暗中监察,众人时时要绷紧神经,谁还敢在这个紧要时候偷懒。
    辰时正,城门陆续开启。
    宫城内,鼓声响起,长鞭净道。
    天子升殿,百官早朝。
    巳时中,奉天门内有快马驰出,马上骑士怀揣圣旨,直奔北上东门。
    至城门前,卫军横起长枪,骑士拉紧缰绳,举起牙牌,取出盖有关防印信的文书。
    “奉旨出京办事!”
    卫卒确认无误,方才放行。
    出了北上东门即是官道,可容四马并行。行经此门的快马,多是往朵颜三卫及女真部落传达敕令。无论出入,盘查极是严格。
    “寒冬腊月,大雪都能封道。”一个四十许的老卒架起长枪,搓了搓手,哈两口热气,道,“这个时候出去,也不晓得什么紧要事。”
    “下个月天子就要大婚。”另一个卫卒跺着脚,道,“八成是传送喜讯。”
    “未必。”
    老卒摇摇头。
    若说喜讯,有点太早。调兵的话,近期也没见有鞑靼犯边的消息。
    按照旧历,难不成要恢复正月互市?
    想到这里,老卒再次摇头。
    弘治十二年,北边卫所出了杀良冒功的事,朝廷没能公断,引得朵颜卫和泰宁卫不满。自那之后,少见三卫遣人进京,互市也就此关停。
    如要重开,不会没有半点风声传出。
    老卒又哈两口热气,只觉更冷。
    几个兵卒说话时,又有三辆马车驰往皇城北门。
    打头一辆,车壁雕饰银纹,车前挂着两盏琉璃灯,垂挂青缦。中间一辆齐头平顶,黑油车身,车前垂着皂缦。
    最后一辆并无车顶,只有一块车板,用麻绳捆着三只箱子,俱是铜锁把守。
    车轮压过积雪,上下颠簸,铜锁敲击箱身,放出声声钝响。
    车夫均是一身短袍,做家丁打扮,膀大腰圆,脸膛黝黑,魁梧壮硕。
    行到城门前,一名车夫拉住缰绳,撑着跃下车辕,自怀中取出关防路引,言是京城官员回乡省亲。
    “省亲?”
    路引盖着顺天府大印,不会错。但这个时候出京,难免有些奇怪。
    再看一眼路引,城门卫不禁生出一丝怀疑,开口道:“车中是翰林院侍读杨老爷?小的斗胆,可否当面一见?”
    车夫正要竖起眉毛,青缦忽然掀开,一名年不及弱冠,着蓝色儒衫,戴同色方巾的儒生道:“本官翰林院侍读杨瓒。得天子恩准离京,回乡省亲。”
    卫卒侧头,年纪对得上,官话中带着宣府口音,应该差不离。况且,京师重地,没谁会想不开,假扮五品京官,就为蒙混出城。
    只不过,该盘查的仍要盘查。
    “杨老爷,不是小的多事。”卫卒道,“敢问随行都是何人?”
    “本官族人。”
    杨瓒说话时,黑油马车内听到动静,车缦掀起,现出一个中年壮汉,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。
    “路引之上尽有写明。”
    杨瓒没有半点不耐烦,又卫卒解释道:“车上的三个箱子,装有金银布匹等物,另有宫中赏赐的药材。可要开箱查验?”
    开箱?
    卫卒连忙摇头。
    这般平易近人的文官,委实少见。为这难得的尊重,也不好过于为难。
    “风雪大,杨老爷路上小心。”
    “多谢。”
    谢过城门卫吉言,杨瓒转身坐回车上,垂下布缦。
    车夫甩了甩鞭子,自袖中取出一枚银角,抛到卫卒怀中。
    “天冷,买些酒水暖暖身子。”
    卫卒瞪大双眼,满脸惊讶。车夫没说话,直接拍拍腰间乌角带。
    看清带上悬挂的腰牌,卫卒立时冒出冷汗,忙不迭让开道路,目送马车飞驰而过。
    “刘小旗,那人有什么门道?”
    “快些闭嘴!”
    直到马车行出几百米,刘小旗擦掉额前冷汗,瞅瞅四周,才低声道:“锦衣卫!”
    问话的卫卒僵住了。
    “真是锦衣卫?”
    “看牌上刻字,至少是个校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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